阴间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,只是安静了些。
走在黄泉路上,孔栖回头望,那一片混沌中时不时会有一个个人影走出,男女老幼,有的低头沉思,有的又哭又笑,有的拼了命想回头但是迈不动脚步。
那片混沌是鬼门关,传说中阴阳交界的地方,生与死的边缘,迈进黄泉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……
沿着黄泉一直往前,路两旁是枯黄的草地,没有风,天空是铅灰色,透着苍白的微光,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这条路的尽头是唯一的目的地。
走着走着,路的一侧出现了一条河流,那是忘川河,比想象中清澈的多,回不到阳世又不想过奈何桥的鬼魂都停留在河边,极目远眺,视线的尽头盘踞着一座城池,那是鬼蜮。
孔栖一路往前终于走到了奈何桥下,桥身横跨在忘川之上,上面果然有一个老太太会给每一位过桥的人分一碗汤。喝了汤,忘记前尘,跨过忘川转世轮回。
汤碗递到孔栖面前,他伸手接过,一眼到底的水面上映出他的脸,苍白的肤色,漆黑的胎记分外显眼。这一生仅有的二十年稍纵即逝,前十年懵懂,后十年寻寻觅觅却毫无所获,如今一碗汤喝下后忘却一切迈入轮回。
还是有些不甘心啊。
端着汤碗的手久久停在空中,孟婆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,她说道:
“怎么?还不喝下孟婆汤回冥府去?”。
“回?”。
孟婆脸上的讥讽更甚,她说:“对,回,到了这里你还想不起你是谁?”。
孔栖抬起头来,他望着不远处鬼蜮的城墙,漆黑中泛着一丝丝的暗红,他回头看看身后的黄泉路和蜿蜒而过的忘川河突然觉得万分熟悉,好似这样的场景他曾经遥望了上千年。
“他们三个都回来了,你是最后一个”。
对,他想起来了,他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他是崔判官身边伺候笔墨的鬼差,在他身边当值已有几千年。
有一日,阎君去天庭赴宴回来后大发雷霆,崔判官和几位鬼将都被叫去训斥一番,据说是因为近千年来以凡入道、以妖入道、甚至以魔入道的比比皆是,地府中大小鬼魂无数却没几个以鬼入道的,反而个个形似木雕泥塑,一丝灵气也无。
阎君在宴席上遭了嘲讽,回来后召集判官鬼将,下令崔判官主办,其他鬼将协同,挑选地府中任职多年的鬼差送去阳间“回炉重造”,体悟世情。
崔判官无端被骂还多了一门差事,回到府中也是怒火难平。他在案前走来走去,转头看见阶下伺候笔墨的四个鬼差果然呆头呆脑,他拿起手边的砚台顺手就扔到了他们头上。
墨汁溅到脸上后缓缓流下去,狼藉一片的脸配上呆滞的神情更加让人生厌。
崔判官挑灯细选,选好后抬眼又看到那四张被墨汁浸染的脸,一丝烦躁涌上心头,他大笔一挥把他们四个也加入了去阳间的名册之中,但因身边鬼差不多,所以阳寿只定了二十年……
是了,他是地府中几千年的鬼魂自然阴气重,他的使命是去阳间体悟世情自然不会是孔员外真正的子嗣,他的胎记只是一个意外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可言。
他错了,他寻找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孔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的汤碗,剔透的汤水中似乎什么都没有,仔细看看又仿佛蕴藏了一生的喜怒哀乐、苦辣酸甜。
他沉默良久,终究还是一饮而尽。
原来,这里才是结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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