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贴着地皮卷,把碎石缝里的灰烬刮得直打旋儿。方浩还站在东侧高台上,手搭在青铜鼎上没挪窝,指节因握得太紧泛出点青白。他盯着北方山谷的方向,那儿的黑雾又厚了一层,像谁在地下烧湿柴,烟不出火,闷头往上顶。
台子角落传来“咕噜”一声响。
不是肚子叫,是貔貅。
这玩意儿通体墨黑,脑袋比狗大不了多少,蹲那儿像个守门石兽,可此刻它肚皮鼓得离谱,一圈圈往外胀,像是吞了口活气球。
方浩眼角一跳,低头看它:“你别在这时候闹消化不良。”
貔貅没理他,喉咙里滚出低吼,尾巴尖轻轻一甩,扫开脚边半块断砖。它前爪往地上一按,脖颈仰起,嘴巴张到一个不讲道理的程度——然后“噗”地喷出一团东西。
那液体浓得像熬过三遍的药膏,悬在半空不落,流转着金紫二色光晕,一明一暗,跟呼吸似的。空气里顿时多了股味儿,说不上来,有点像庙会糖画摊子刚收摊时的锅底焦香,又混着点铁匠铺淬火的腥气。
方浩抽了抽鼻子:“好家伙,这不是你昨儿偷喝的那坛‘百年灵髓露’吧?我寻思你也就能吐酒糟。”
貔貅趴下了,喘气,眼皮耷拉,看样子刚才那一口耗得不轻。
方浩也不再多问,抬手就把青铜鼎往前一送,鼎口朝上,稳稳接住那团灵液。液体入鼎没声没响,倒像是被吸进去的,鼎身刻纹微微发烫,浮出一层细密的光丝,顺着纹路爬了一圈。
他手指在鼎沿一抹,真元一催,那团浓液登时散成数十滴,每滴都只有米粒大,却沉甸甸往下坠。他再一扬手,鼎身轻震,那些光点顺着刻纹飞出,化作一道道细线,精准钉向高台四周早已待命的弟子手中。
有个年轻弟子接得慌,指尖刚碰那滴液体,整个人就愣住了。他低头看掌心,那滴东西正往皮肤里钻,暖流顺着手臂窜上去,脑子“嗡”一下清明,连远处草叶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听见剑齿虎在啃骨头?”他小声嘀咕。
旁边人瞪他:“现在哪有剑齿虎?你幻听了。”
“我没幻听!我还听见西边厨房有人剁猪心!”他急了,“刀落在砧板第三下比第二下慢了半拍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方浩咳了一声:“别吵了,那是陆小舟在练刀法,离这儿三里地,你耳朵太灵怪我?”
弟子赶紧闭嘴,但眼神亮得吓人,握剑的手稳了,肩膀也挺直了。
另一头,一个布阵的弟子刚把灵液吞下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盘坐姿势都没变,头顶却冒出缕白烟,像是冬天哈出的气。他猛地睁开眼:“我卡了三个月的经脉……通了?就这一口?”
没人搭理他,大家都忙着试手感。
有人挥剑,剑锋破空声比平时清亮;有人掐诀,符纸自己往上飘;还有个负责传令的小道士,原本身子骨弱,跑两步就喘,这会儿原地蹦了三下,落地轻得像片叶子,乐得直搓手。
方浩看着这群人从绷脸戒备变成跃跃欲试,心里那根弦也松了半寸。他清了清嗓子,站上高台最高处那块平整的断石,声音不高,但字字砸在地上:
“这玩意儿不保命,也不让你们能一挑一百。但它能让你们手脚快半息,眼睛亮一分——够了。咱们不求杀出去扬名立万,只求守住这山门,别让人踏着祖宗牌位过去撒尿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手都握紧了兵器,肩背挺得笔直。
貔貅还在角落趴着,毛湿了一圈,闭着眼,肚子瘪回原样,身上笼着层薄金光,像是在调息。方浩看了它一眼,低声嘟囔:“回头给你加餐,算你今天没白吐。”
他转身走回鼎边,手重新搭上去,掌心温热,跟刚捧起饭碗时的感觉差不多。
远处,黑雾依旧压着地平线,没动,也没退。
方浩眯起眼。
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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